蔣登科
  石天河先生已經90歲了,仍然耳聰目明,思維敏捷。對於他的家人,這是一件幸福的事情;作為晚輩,我要向他表示衷心的祝賀。
  天河先生是我敬重的長者,我和他的交往已經接近30年。1986年10月,中國新詩研究所成立之後不久就召開了全國新時期詩歌研討會,石天河先生應邀參加,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。在上世紀90年代的時候,我經常有機會到永川,參加詩人鐘代華組織的各種文學、詩歌活動。石老幾乎每次都參加。我和石老在衛星湖畔的校園裡漫步,談歷史,談文學,談社會,也談人生。
  在我的感覺中,石老和當代詩歌的發展經歷了相似的痛苦歷程。他是《星星》的創始人之一,但也因為這份功勞而蒙冤受屈20多年。和他交流,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和曲折的當代詩歌史對話,同時也傾聽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的心聲。也許是我好奇,總是希望向他請教《星星》創刊以及後來發生的很多事情,他總是不厭其煩地向我講述,有好幾次,我們在賓館里聊到半夜。說起《星星》的創刊,石老總是充滿自豪,但是對於《星星》帶來的災禍,他始料未及,因而對極左思想及其導致的嚴重後果充滿憤怒。每每談到因為他而受到牽連的20多人的遭遇,他往往心痛如絞,一個年過七旬的老人因此而嚶嚶哭泣,淚流滿面,弄得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,只能輕輕拍著老人的肩頭。最近這些年,我在完成一項與《詩刊》有關的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的過程中,查閱了不少當時的資料,對石老他們所經歷的一切有了更為直觀的體驗,為他們承受的情感、心靈和身體的煎熬而深感痛心。他關於“星星詩禍”的《逝川憶語》,我是一字一句讀完的。書前有“開場詩”:“噩夢驚回憶逝川,一行一字一潸然。春風未識花先碎,星火方燃雪暗天。屢見英華淪恨海,敢憑枯墨著遺篇。更闌輾轉難成寐,舊鳥梟聲到枕邊。”這是石老投入了真摯的感情和心血完成的著作,其中的好多故事在和石老交流的時候已經聽過,再次閱讀,回味那種有些恐怖的氛圍和酷似地獄的遭際,更是感同身受。在這本書剛剛完成的時候,石老不知道它是否能夠最終印刷出來,或者說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等到書的出版,於是向他認為可信的文友寄發了刻錄的光盤。我也收到了一份,至今珍藏著。
  據瞭解,《逝川憶語》寫得很慢。隨著年歲的增長,石老的身體越來越不好,主要是大腦供血不足,每天的工作時間不能太長。袁珍琴女士告訴我,石老在寫作這本書的時候,往往進入到當時的情景中,一個人在書房裡悄悄哭泣,血壓升高,眼睛模糊,寫不下去。這也是導致寫作進度很慢的主要原因。這樣投入了感情的書寫,自然會帶給讀者一本真實而好看的書,當然也是一本充滿血淚的書。
  石老曾經多次對我說,他後半生的歲月是撿來的,因此要用這些撿來的時間說真話。他真是這樣做的。石老的創作和研究主要是在他“歸來”之後。他寫了不少文章,關註新時期文學的發展,敏銳而有新意;他寫了不少雜文,針砭時弊,尖銳而深刻;他寫了不少詩,抒寫自己的人生感悟,朴實而曠達;他尤其在詩歌研究上做出了令人佩服的成就,他為不少有特色的詩人撰寫了評論文章,對詩歌藝術的探索和創新非常敏銳。《廣場詩學》凝聚了他數十年的心血和思考,切入角度獨特,扎實而厚重。他還曾告訴我,他不是一個封閉守舊的人,但他對當下學術界一切以西方觀念馬首是瞻的做法存在看法,他希望有時間能夠對這些現象進行一些研究,同時也感嘆年事已高,也許無法完成了。
  石老是一個敢於說真話的人,不人云亦云。《逝川憶語》的獨特自不必說,他的雜文也敢於說真話,讀起來甚覺暢快,在許多普通讀者那裡,他們不知道石老是一位詩人和評論家,而把他當成了一位專業的雜文家。他的詩歌評論,往往從獨特的角度切入,言人之未言難言,贏得了不少詩人的認同。詩人培貴在世的時候就曾對我說過,他看重石老對他的評論。詩人鐘代華是在石老的扶持之下成長起來的,石老為他的詩寫過評論,為他的詩集撰寫過序言。綿陽詩人雨田屬於先鋒詩人行列,在80、90年代的詩壇上非常活躍,在受到關註的同時,也遭受到不少批評和指責。石老曾經專門在《文學評論》撰文研究雨田,給了雨田很大的鼓勵。雨田對我說,石天河是他最敬重的學者之一,石老的詩論詩評,他只要見到就會認真閱讀。
  除了本地的文學活動外,石老幾乎不參加社會活動和學術活動。一方面,他被耽誤的時間太多,他需要更多的時間來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;另一方面,他對有些活動大唱贊歌的做法很是不屑,認為那無助於文學的發展和社會的進步。他把自己關在校園裡,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情。正因為如此,不少年輕詩人可能不知道石天河究竟是誰,但這並不影響石老為詩歌所作出的貢獻,不影響他在更多詩人和讀者中的地位。我相信,時間會證明一切,歷史會記住一切。
  很多詩人都得到過石老的指導。詩人毛翰每每有新作,總是喜歡發給石老,石老也總是認真閱讀,提出中肯的意見和建議。毛翰對此銘記於心,他到福建工作後,只要有機會回渝,總要專門抽時間去永川看望石老。幾年前,我策划了一本《重慶詩歌訪談》,向石老提出了近20個問題,88歲的石老在很短的時間就認真回答了,而且很有見地,增加了這本書的分量。
  90歲,實在是一個令人羡慕和嚮往的年齡。對於遭受過巨大磨難的石老,這更是值得祝賀的。我希望這位善良、正直,只求說真話而不求名利的老人能夠健康長壽,為詩歌、為文學奉獻更多的新思想。
  2014年10月10日
  (作者系西南大學教授)  (原標題:不求名利只為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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